從1949年到2014年,陳老先生的推拿診所累計接待病患1177130人次。66年“免費推拿”,他說,“一直都有人說我傻,從那時傻到現在。”尤其,當曝光之后“火了”,病人爆滿,達到平常的8—10倍![]() 父子三人,居中為陳紀文,左為小兒子陳維國,右為大兒子陳維寧。 謝飛君 攝 66年,時間向前,陳紀文堅持的事不變——在診所為慕名而來的病人推拿診療,不收一分錢。 為什么不收錢?為什么要做這樣的堅持?曾經,他的兩個兒子陳維寧和陳維國也和父親探討過這個問題。只是,如今,他們早已不再問,而是自愿和老父親一起,為每一位來到診所的病人忙碌。 最近,陳維寧和陳維國有點煩,電視臺的一檔節目,讓前往診所的人數猛增,86歲的老父親累得天天吊水。家人很擔心,老人卻堅持。 也難怪老人堅持,兩次到診所,發現在這里,好多病人和醫者是彼此熟悉的老朋友,包括管理理療器具、打掃衛生的志愿者,彼此間也是熟絡,原來,他們也曾經是這里的病人。66年,診所里的親情、友誼、醫者心,與市場經濟的規則平行向前。 小診所火了怎么辦 11月25日12時,嘉定區桃園新村,走在小區馬路上,隨口問行人“陳氏推拿在哪”,他們都能熟悉地指出方向。 一幢并不顯眼的兩層樓建筑稍顯陳舊,樓頂“陳氏推拿”四個字,提醒人們已到地方。 診所門前空無一人。走近看,最外面的鐵柵欄門上夾著一個硬紙板,手寫大字:今天號已滿。 因為媒體的報道,小診所火了,病人爆滿,人數是平常的8—10倍,老人累垮了,實在沒辦法,這幾天診所已開始限流。 見有人在門口走動,遠處站著的一位阿姨便走過來打聽。高阿姨一早從寶山區趕過來,想為患有腰間盤突出的丈夫打聽一下能不能在這治療。“去醫院看過好多次了,醫生不是讓做手術就是讓天天躺著睡覺,有親戚推薦來這里。” 另一位還戴著建筑工地上工帽的大叔也來門口“探查”。他常年腿疼,因為自己工地上小組長之前在這治療過,他聽說后便也趕來了。 12時30分,陳維寧匆匆趕來開門。患者頓時坐滿了候診室的四排座椅和兩條長凳。86歲的陳紀文微笑著同病人打招呼,開始當天的忙碌。 15時30分,小兒子陳維國也來到診所,三個人在一間診療室一位接一位地接待病人。大多是老病人,看一眼病歷本就知道怎么回事,然后開始推拿。 到診所看病的,除了中老年人,年輕人也不少。幾乎一眼就能看出新老病人的身份——老病友之間通常兩兩熟絡地聊天,新來的則大多側耳傾聽,找到機會就打探別人的毛病有沒有好轉些。 有兩位看起來很熟的病友商量次日幫對方簽名拿號的事情,似乎是覺察到聲音有些太大了,一人向對方使了個眼色。 患者太多了,為了保證治療,診所這幾天將每天的推拿數量控制在30人,于是出現了凌晨開始排隊的情況,有人甚至靠這個做起了“黃牛”,排到號后50塊錢轉賣給有需要的患者。 病患增多的現實,讓診所不得不“加班加點”。工作日的開門時間從原先的13時30分提前到了12時30分,周末診療時間則從以前的下午半天改為兩個一整天,完全是“全年無休連軸轉”的狀態。 12月1日,記者再來時,診所正在裝修。因為診所比較陳舊,有人通過街道聯系到診所,希望為這家不收費的“神奇診所”整修一下,重新開診的時間定在12月13日。 父子三人終于有時間歇歇了,但陳家兩兄弟也擔心,“關門半個月,開診時很可能有更多的病人過來。我們年紀輕,休息一下就能恢復,父親年紀大了,他生活規律被打亂不易調整,但又不聽勸,我們確實著急”。 堅持免費的“他”和“他們” 在媒體關注之前,小診所幾十年如一日,病人大多是經口口相傳后慕名而來。 從1949年到2014年,陳老先生的陳氏推拿診所累計接待病患1177130人次。算下來,平均每天約50人。病人來自全國各地。 是什么力量,可以讓一個人如此堅持? 已經86歲高齡的陳老先生精神矍鑠。說到堅持的動力,他提筆寫下自己的家訓:孝悌乃齊家之本,誠信乃立人之本。在他看來,對祖訓的恪守為“孝”,對病人的堅持為“誠”。 陳老介紹,陳氏推拿是家傳祖業,自1949年他正式掌門坐堂。年輕時在工廠當統計員,總是在下班之后給人看病。到了1981年,他辦理了提前退休手續。 “在工廠當統計員是一份工作,但給人免費看病,在父親那里就是一項事業。”大兒子陳維寧回憶,小時候家里總是很多病人,“親眼看到有些病人在父親推拿過程中破涕為笑,最初是一種好奇,然后是由衷地敬佩。” 陳老先生則記得,這兩個孩子從小就對給人看病感興趣,“他們很小的時候看到我忙,就會在旁邊遞毛巾打下手”。 工作后,兄弟倆的單位得知他們平時在家幫助父親一起開展免費診療,都很支持,他們均被單位送到正規的醫學院校進修。 “學醫后,我們更不忍心看著父親一個人支撐診所,下班后到診所幫忙便是理所當然。”陳維寧講,從事這一行也跟兩個人的性格有關,“給人看病需要耐心,我倆都屬于比較溫和的性情,適合做這個。” 之所以說“適合”,是因為老人共有七位兒女,但只有這最小的兩個兒子跟著他一起干。老人多次強調,從事這個事業完全是他們自己的意愿。“父親朝前走,我倆必須跟上,脖子已經被牢牢套住了。”陳維寧把父子三人比喻為一架馬車,而從1976年兄弟兩人跟父親免費行醫算起,“馬車”已經風雨無阻地行駛了近40年。 深入內心的《狐貍的故事》 雖然都是堅持,但兒子和父親還是有不一樣。 父親覺得自己在做一件特別有意義的事情,這種堅持是給子孫留下比錢重要得多的東西,妻兒理所當然應該理解。 但到了陳維寧和陳維國這里,他們會體會到家人的不易。“支撐起這個幾十年的免費推拿診所,不單是站在前臺的父子三人,‘后臺’的支持和付出甚至比‘前臺’還要多。”這里的“后臺”,便是在背后默默支持他們的家人,尤其是三個男人背后的女人。 “父親全天撲在診所工作上,我們兄弟兩人除了單位便是診所,家中事務根本無暇顧及。這些年,有時候老婆或是孩子病了,我在診所忙得完全顧不上,心里也有不少歉疚,但做這個事情就是這樣,病人來了總不能不管吧。”陳維寧坦言,這些年,因為這個診所,他們父子三個在家里都是“甩手掌柜”。 而陳家目前過的生活,如果用世俗的標準衡量,屬于比較清貧的家庭。周圍不少人幫他們家算一筆賬:這么多年,100多萬名病人,如果象征性地收點錢,也是一筆巨款,日子可以過得很好。 但老人就是不干。“收錢這事談都不要談。從一開始就沒有收過病患一分錢,既然已經堅持了幾十年,現在、以后更不會考慮收費的問題。” 記者好奇這個決定孩子們是不是都同意,陳家兩兄弟笑著不約而同地問記者有沒有聽過《狐貍的故事》。 在這個故事里,老狐貍家養了5只小狐貍,最小的狐貍天生殘疾,老狐貍照顧得多,而對其它4只狐貍,老狐貍都是嚴厲地教育它們,教給它們捕捉食物的方法,逃避危險的智慧,然后讓孩子們各自走上獨立生活的道路。 “作為父親,孩子工作前要盡到父親的責任撫養他們,但是工作后必須自食其力,這是原則。”在兩個兒子眼里,父親很早就開始灌輸這些在當時屬于比較超前的育兒理念,自己的兄弟姐妹們也都接受。 “培養孩子自己覓食才是關鍵。現在當家長的把房子都給孩子買好,那是怎么回事?父母盡到自己的本分,但不能把什么事情都做了,那孩子自己做什么?” 當然,這個理念演化到現實中甚至有點不可思議——陳老堅持免費推拿,很大方地用退休工資補貼診所,但對孩子卻近乎“小氣”——每天兩兄弟在診所忙完要趕回自己家吃晚飯,如果留在診所吃飯是要付費的。 “做事一天,樹木十年,做人百年。”在陳老看來,不給孩子留錢,還是做了一件好事。“我不留錢,他們最多恨我一個人;我留下錢,他們7個人彼此恨所有人,老娘舅里面這類的故事還少嗎?” 傻不傻? 這些年,老人在家里是“甩手掌柜”,在診所卻是“院長加清潔工”,上到負責整個診所的運行,下到負責衛生清潔工作。反正,和診所一切相關的事情,他都樂在其中。 診所的藥物噴療裝置獲得了發明專利證書,診所的體能康復器械室也別有特色,這些器械并非標準化生產,而是根據不同患者的特殊情況“量身定制”。因為是“非標產品”。這里的器械做出來比那些普通器材更費時,花錢也更多,而且,市場經濟提倡標準化,不少廠家早都不做這類的非標器材了,是得知陳家的堅持,出于幫忙才做,有的還只收取其中一些零部件的費用。但即便是廠家提供“友情價”,一年也得兩三萬元,陳老付得心甘情愿。 陳維寧是“50后”,在嘉定區殘聯工作的他,如今完全理解父親的用意。小兒子陳維國,是個“60后”,他在上海工藝美術學院工作,每天下午趕到診所幫忙。上個世紀80年代,陳維國曾和父親一起被邀請去廣東的一個推拿門診指導工作。“他們最早搞改革開放,那時診療費比上海高出不少,一個病人每看一個項目就是10塊錢,給港臺的病人看病價錢更高。想發財的話,當年就待在那邊不回來了。”但事實是,“指導”了一段時間后,父子二人都放棄了賺錢的好機會回來了,當時身邊的人個個覺得他們“傻”。 事實上,從一開始做這件事情,老人就一直被別人說“真傻”,后來兩個兒子又一起做了這么多年“傻子”。但幾十年來,他們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 診療室里靠窗的兩面墻壁上,兩個高達12層的柜子里,整整齊齊碼著一排排的病歷卡,多數已經泛黃,記載了陳老大半輩子的人生。 “父親不收費是不想給子女們留錢,而是想留給我們一個印象,一個背影。”陳維寧說。 免費行醫數十年,陳老也成了當地政府幫扶和關注的“明星”。當地政府負責診所的水電開銷,一些企業幫助生產“非標”產品,在老人看來都是一種很大的認同。 詢問下一代是不是有人繼續?陳老先生表示他只關心自己的堅持。 (責任編輯:樹說) |




